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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子13年的孙海洋,拍成了电影,儿子仍没下文:生一百个也代替不了

2020-09-15 17:10  艾奇体育网

孙海洋一直在寻找他的孩子,13年过去了,每一天都很漫长,他感到疲惫,又振作精神,继续寻找。这不止是一个悲伤的故事,也是一个充满力量与爱的故事。因为,我们不会忘记我们所爱之人,永远不会。

文|谢梦遥

孙海洋。受访者供图

孙卓,2007年

4岁的你,穿着黄色校服,在深圳白石洲城中村的一处花坛玩耍,家就在你100米开外。一个身着白衬衣黑长裤的中年男子向你走来,将一辆玩具车摆在花坛边沿。你兀自跑闹玩耍,没有理睬。此刻是19点31分,2007年10月9日。

你的父亲孙海洋将永远记得这个悲伤的时刻。幸福生活即将开始,却被掐断的时刻。

你父亲只读了小学,15岁就从农村出来打工。为了让你接受更好的教育,你被父亲从老家接到这座城市。他在城中村开了一家包子铺。昨天是入学幼儿园第一天,你父亲站在校门口,目送你跑进教室,嘴角一直挂着笑。

7年之后,陈可辛以你父亲为原型拍摄的电影《亲爱的》上映。无数人将为你父亲的故事,以及千千万万个与他相似家庭的故事而落泪。可以说是某种幸运,也可以说是某种不幸,你很可能对所有这些事与你过去的关联一无所知。在未来,你将拥有一个全新的名字。

开包子铺是很辛苦的。此刻,你母亲彭四英还在店里切着葱姜,你父亲在挨着店几米远的家里沙发上打盹,凌晨一两点就要爬起来开工。“天黑了,你还跑到外面玩什么。”那是他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。你没听他的话。

在你父亲小时候,因为家境贫穷造就的胆怯,他不敢和外人打招呼。有次亲戚给了几毛钱压岁钱,他走到一家百货店门口,想去买点吃的,却连和店老板开口的勇气都没有。所以在你3岁时,当孙海洋带你去菜市场,发现你竟然能自己很轻松地拿钱去向鱼贩买鱼,他开心坏了,“能把孙卓教育得从小就不怕生人”。只是很多年后,他将为这种本应值得骄傲的教育感到后悔。

现在,那个穿白衬衣的陌生人将玩具车往前推了推。你看向他,他脸上带着微笑。

这天更晚些时候,你父亲将被你母亲哭着叫醒,说孩子被人带走了。他跑去两里外的沙河派出所报警。“要24小时才能立案”,警察是那么说的,这根本不是条文规定。来回一趟,半个小时耽误了。

接下来的每天他都去派出所,对方只是说没有线索。直到第六天,他沿街寻觅,发现附近超市有个对着路口的摄像头。调取当时的录像,只播了几分钟,你父亲就看到那个将你带走的男子。带着这个重大突破,次日他带着全家跪在派出所大厅,终于第一次见到了所长。

“这只拍到他的背影,我们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。如果是监控录像拍到他长得什么样就好了。”所长说。

是啊,拍到正面像就好了,你父亲想。他再次回到超市研究录像。随着往后播放,他竟然再次看到你的影像:你沿家的方向跑回来,人贩子跟在后面,这回拍到了他的正面像。这有着幸运成分——监控视频只能保存一周,时间已过,好在超市老板觉得视频是有价值的,予以保存。

现在,男人又将玩具车向你推近了一点。你慢慢向玩具车走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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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电影《失孤》

孙海洋,现在

在后来的日子里,你一遍遍讲述那天发生的事。你会对记者详细描述过程里的情节。一些人可能会这样理解,孙卓被拐,对你来说,是所有痛苦的起点。你无法忘怀,一再叙述也是某种疗愈。

但其实不止于此。你的讲述里带着哀怨,你知道任何一处情节的改变,原本都可能带来故事不同走向。但你要非常小心,不能让它听起来变成愤恨的控诉。

如果当值人员能及时立案呢,如果他们能更负责一些呢,如果你把当初用来报警的时间去追人贩子呢,这些假设纠缠着你。

那时你天天追着派出所长,但一切还是没有进展。终于,他向你摊牌:“你现在有他的正面像了。我们又不知道姓什么,叫什么,如果找到姓什么叫什么就好了。”

“我如果找到姓什么叫什么,我爬都爬到家里去了,我还天天找你?我跟你耗这里,我耽误了多少时间。我有可能我不找你,我已经找到小孩子了。”从那一天起你知道,你需要凭借自己的力量。

你把包子店的招牌换成寻子悬赏广告,将电话公布在上面。你要告诉全世界,你的孩子失踪了。酬金从5万元提升到10万,又提到20万。

你四处在电线杆、墙皮上贴广告。晚上贴,白天城管就会撕掉。后来你想到一招,专门打车去《南方都市报》所在地,在附近的巷子里贴满了。第二天,你就接到了记者电话。那是报道你的第一个记者,你一直记着名字,他叫刘凡。

孩子被拐卖在当时不是新闻。你通过高价悬赏,让它变成了新闻。

你有着来自草根的智慧。其实孙卓还有个大5岁的姐姐孙悦。但你的公开讲述中,姐姐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。每当记者来访,她就会躲起来。掩饰这个信息,是为了让故事增添悲剧性。你担心别人讲,家里有几个小孩子,丢掉一个也没什么啊。你要让孙卓成为唯一那个。

在寻人启事上,你擅自加上“公安”两个字。这样做越界了,但能增加告示的权威性,也能对骗子们产生震慑。警察知道,但也没找过你麻烦。

有时你会对媒体讲述时改动一些桥段。比如你会说,与一位叫谢越的家长的结识,是因为看到那人在贴孙卓的寻人启事。风刮掉了,我帮你贴,那人说,我儿子也丢了。所有的细节听上去都像是真的,故事令人震撼。只有细心的记者通过前后讲述的比对,才会产生怀疑。

最初几年逢过年,你就留在深圳不回老家。你害怕亲戚的关心。“好好过日子吧”,你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什么。你不是抗拒他们的同情与安慰,让你恼怒的,是他们试图让你接受现实。你不可能放弃孙卓。对你的家庭来说,每年的10月9日是特殊又普通的一天,没有人说出来,都默默地记着,忍着。

座城市里。你已经搬过十几次家。有时你是被房东驱赶的,有时则是你选择逃离。消息总是传得很快,一旦一个邻居知道了那件事,一传十,十传百,周围人就都知道了。无意之中,人们会说一些让你和家人极为难受的话。“他的家里孩子丢失了好多年了,也不知怎么搞了。”还有谣言——“上次河南那边两个孩子失踪,找到了之后,没有肾了。”你不能跟人家吵架,只有假装没听到。你受不了邻居看你父母的眼神,你担心二老垮掉。

憋得太痛苦,那就搬家。每次搬家,你不忘拖着那个破旧的蓝箱。对你来说,那是个时光胶囊,里面封存着2007年的孙卓,他从老家带来的毯子,他的衣服,他的病历卡……现在住的这个地方,没有人知道你的秘密。你保护它,避免和邻居说太多话。当年你住龙岗,经常有记者去采访。你会小心叮嘱,要把摄像机包起来,以免外人看到起疑。

15920054088,你的电话号码自当初公布,就再没有换过。《亲爱的》上映,你唯一的要求是把电话加入片尾。

最高峰时你每天能接到三四十个诈骗电话。你见过各式各样的骗子,有说把孩子送回来要求你寄路费的;有模仿孙卓声音的;有PS孙卓照片的;有身上藏着刀,打算把你骗到偏僻处实施抢劫的(那个人被抓住判了2年);有纯粹打着玩消磨时间的;有扮演警察的;有在电话里将旁边的“孙卓”打至大哭的。还有压低声音抱怨的,“你把我的照片到处贴,我现在都不敢出门了。干脆拿30万来,人你带走。”

这些年没有骗子再打给你了。说来也奇怪,从一开始,你对骗子就没有愤怒。你甚至是开心的,“有人关注这个事情,广告贴出去有效果,有反应。”当你识破骗局后,你会拖着对方一直问下去。你抱着一丝卑微希望,哪怕他真能知道点什么线索呢?有好多次,骗子都松口了,“我真的不知道你孩子在哪里。”你带着几分感动,继续缠着对方,“千万不要挂,你真的知道你就告诉我,告诉我之后,钱一定会给你的。”

孙卓被拐时,你不懂拼音,不会打字。如今电脑和互联网成了你重要的寻子工具,你打字飞快。

以孙海洋为原型,黄渤饰演的电影《亲爱的》。影片截图。

彭四英,2008年

最初的日子,生活走入破碎,你们深陷无尽的争吵。沙河派出所经手孙卓案子的警察换了一批人,包括所长在内的几个警察都调走了。你们都不知道怨谁。“我叫你看好孩子,你不把孩子看好。”你不肯放过他,你一直怪他。他耍赖,他狡辩。“我当时打瞌睡了,孩子在门口玩,你一个女的,你为了切这个葱,切这个生姜,你就连孩子都不看了。”吵来吵去,直到那一天。

那天是因为头天夜里失眠,你没能在天亮前爬起来,帮你丈夫做包子。他发怒了,揪着你的胸口将你从床上往下扯,对着你吼。突然之间,你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。

你冲去厨房里抄起一把菜刀,跪到他面前。“用刀把我杀死吧,我受不了了。”你哀求他。你跪在地上咚咚地磕头,额角起了一个大包。

你丈夫抢去了刀。“是我的错。你不要那么痛苦,是我的错。”他不断地对你说。

所有的争吵停止了。从那以后,他不再为自己辩解,把所有责任都扛到了自己身上。他性格也发生了改变,他在家里很少说话,一家人甚至很少坐在一起吃饭。

当初,你是在做餐馆服务员时候认识他的。他在隔壁卖包子。你看到他白天干活,晚上就把衣服洗了挂起来,一件衣服来回穿。这个人勤快,会过日子,你想。那个年代要求不高,你就认定他了。婚后你们的感情一直很好。

但现在,你们的婚姻一度摇摇欲坠。好几次你想过,拿起衣服就出走,自己去找孩子,再也不回来了。但没几个月,你想通了,只要男人不赶你离开,你死也要死在这个家里。你为他考虑,“儿子没了,老婆也没了,他意志力打垮了之后,他永远都站不起来的。”

太多复杂因素牵制着你。你是一个母亲,你为孙卓着想,“万一我孩子找回来,我爸爸妈妈都分开了,那孩子怎么活”。你也是一个女儿,你要在乎两边的长辈,担心他们受不了。你面前不是一道选择题。

你的身体越来越差,切菜都使不上力气。你患上了抑郁症。包子店后来请了别人打理,你不再工作。

每天晚上你要在床上哭一两个小时才能睡着。日子真苦啊,你想。以前的岁月和丈夫卖包子,你们吃过很多苦。那年在长沙,房子是违建的,搭一块油布,外面就是垃圾堆,你怀着身孕,在地板铺上褥子睡了几个月。现在你知道了,那些算什么,心里苦才是真的苦。

在这一年,你丈夫着手做一件事,登记儿童被拐卖名单。这个开始纯属偶然。找孙卓没几天,他就接到一个电话,对方说他的孩子也丢了,1岁时在家门口被偷了。那人住在宝安区的三围村——也是一处城中村,他还说,那里有六个家长,孩子都是在三围村丢的。

你丈夫跑去与他们见面,每一个都是红着眼圈,能感受到彼此痛楚。他们说,东莞那边还有很多丢小孩子的。你丈夫又专门去了趟东莞。又是一大批家长。到底有多少丢失的孩子?你丈夫决定要搞清这个数字。他还抱有一个想法,只要抓住一个人贩子,或许就有线索能找到孙卓。

一个孙卓,两个孙卓,三个孙卓,四个孙卓,五个孙卓,更多的孙卓。在2008年,你丈夫收集的名单上超过3000人。他停下来。

一步一步,你看着孙海洋成为一个领袖式的人物。他成立了“寻子联盟”,建起500人的家长QQ群,共享消息,在各大门户网站发帖求助。隔一阵就有外地家长来找他,有人上门就跪下来。

一提到寻子,孙海洋就成了代言人。他登上了湖南卫视、辽宁卫视、广东卫视......相关报道不断涌现。这些事之所以会发生,很大程度在于你丈夫和家长们采取了主动。他不断地制造着新闻,不断地牵引相关部门的注意。

他在外面跑,你照顾家里,女儿需要你。在某些时刻,你会想,有这么多人关注,也许孙卓就要被找到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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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海洋和妻子彭四英手持孙卓的照片。

彭高峰,2011年

“儿子找到了。”

电话中,你狂喜地对他喊。

被拐孩子的家长大部分是同一类人群,农村到城市打工或做小生意的,暂住在人口密集的地区如城中村。一个在高档小区的孩子被盗都没有。每一个故事都是类似的。大多孩子是在家长的眼皮底下被拐走的,报警后警方不及时立案。孙海洋等了6天警方才出警,而你等了13天。与《亲爱的》电影中不同的是,你们这些家长聚在一起,有相互鼓励,更多的,是讨论如何切实地传达出诉求,如何让更高层的人知道整体的困境。

身为这个群体的一员,总有一种耻感,“老感觉低人一等”。你甚至与人说话都得小声小语,害怕吵起架来别人骂一句,“你上辈子做多大的缺德事啊,孩子被你搞丢了”。家长们印象更深的,是彼此孩子的名字,因为常常被念叨起。有时他们忘了对方名字,就直接喊孩子名字。

家长群时常在半夜传递出绝望。“没希望了。”“真的可能找不到了。”“真的不想活了。”这个时候,孙海洋总会回复说,“肯定找到的。”他几乎不讲道理地保持乐观。

你们都是湖北人。从一开始,你哭着给他打电话时,他就像是你的大哥。那是2008年,你跟着他在外面跑,很多事情你听他的。你按照他的方法,把你经营的话吧招牌也改成了“寻子店”。很多记者,也是他介绍你认识的。你一直都很信赖他。他个子不高,展现出来的行动力和坚韧是非比寻常的。你们一起外出探访,一起啃馒头、睡马路上的水泥管。你们单独行动的时间远超他人,你们的想法总能保持一致。“寻子兄弟连”,有媒体这样称呼你们。

从2011年2月这一刻开始,你们不一样,你将意识到这一点。根据志愿者的线索,你在江苏邳州找到了被拐卖的儿子乐乐,记者邓飞在微博上直播父子相认的全程。

“我去武汉机场接你。”孙海洋说。你能感到,他由衷地为你高兴。

记者们和摄像机蜂拥着你。他陪着你回老家,两边鞭炮摆了差不多一里路长。宣传部也出动了很多车。

他后来说,在人群中,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。在他来到这里之前,他从未想过这种痛苦会如此猝不及防。那种痛苦令他羞耻,因为他深知是自私的,“为什么找回的不是我的孩子,我好想这个孩子,一抱到手上,是我的孩子。”他感到疲倦。

媒体邀请他上镜。他坐在凳子上,记者只问了一个问题。他就哭了起来。哭了好一阵子,才停下来。“我现在很舒服了,很舒服了。”他喃喃地说。

你给乐乐过生日,孙海洋也参加了。你让儿子也喊孙海洋为爸爸。但吃完蛋糕,唱完生日歌,离开那个欢乐场,孙海洋就被送回原来的世界。他后来告诉你,他感到自己很可怜,想找点农药喝了算了。以后的生日,你再也没有邀请过他。

儿子失而复得之后的日子,你常常做同一个梦。背景总是一样的,你回到了陌生的异乡,有时是和孙海洋在一起,有时是你自己,你疲于奔命,却找不到儿子。终于你在痛苦中醒来,回到现实,长舒一口气。

你把你微博名称“寻儿子彭文乐”改为“志愿者彭高峰”,你依然会参加家长们的活动。但矛盾在暗自滋长。原因在于,你没有切断与买家的联系,相反,你还买了礼物送给那位母亲。这引发了家长愤怒。“孩子没找到的时候,你不是说没人买就没人卖吗,你不是要弄死这个买家吗?怎么找到了又变了?”他们用脏话骂你。

这是孙海洋第一次对你产生无法理解的感觉。也许你可以低调那么做,但你不应该在镜头前公开去做。他认为你被媒体利用了,那不是出自你的本心。

其实你不过是一个想保护孩子的父亲。你发现孩子很依赖养母,你想做的,是尽量地减少摩擦,让他能从两段关系中平稳过渡。把养母打一顿骂一顿,会在小孩子心里会造成一个什么样的阴影呢?你想,我要让他受到最小的伤害。初衷就是这么简单。在分离的最后夜晚,你甚至让儿子和养母住了一个晚上。这不是对养母的仁慈,只是对儿子的不忍。那是他们至今最后一面。

家长中有很多悲惨的故事。湛江的陈升宽两腿残疾,去广东河源市那次集体找寻,他全程手脚并用在街上爬。浙江的杨素慧1992年在广州丢了儿子,与丈夫离婚后,独自一人留在广州寻找,死于肺癌。一个山东父亲,驾着三轮摩托车在全国到处漂流,已坚持多年。还有几个家长,不堪忍受痛苦选择自杀。家长们都是走火入魔的堂吉诃德,每一个都是,持矛希望逆转命运的风车。很多人把一辈子搭进去了。没有家长会放弃寻找。有人停下来,只是没有经费上路,自己生活都难以维系。

这个群体中,很多夫妇选择了离婚。你理解,孩子是维系家庭的一个重要元素。孩子不见了,只留下一块伤疤。他们离婚,是无法面对彼此。

家长们很容易变得敏感。他们会在群里骂媒体,骂他们报喜不报忧。就像央视的公益寻人节目《等着我》,能够登上去的都是找到孩子的。他们会怀疑新加入的人是卧底。一些理性的提醒,如果由你或者其他志愿者说出来,很容易引发众怒,“站着说话不腰疼”。公安机关经常找你,了解家长群体的动态,你也会实话实说。一些家长感觉,你在出卖他们。他们不再和你交流。

日后,你与孙海洋还是兄弟,只是,你们的话变少了。这不是谁的错,这是不可抗力。你不是孤例。找到孩子的家长,和没有找到的,天然会出现一道鸿沟。

你淡出了家长群。

彭高峰与找回的儿子乐乐。图/网络

孙辉,2012年

你名字里带着一个隐喻,“辉”谐音“回”,名字是公安部打拐办主任陈士渠取的,寄许着对你哥哥的期望。2012年,你出生。你本来是不可能来到这个世界的。很多亲戚朋友劝过你父亲孙海洋,再生一个孩子。他听得直生闷气。他坚持认为,再生就意味对孙卓的背叛,意味着他再也找不到了。

冰冻的土壤有了松动,发生在你父亲陪彭高峰找到乐乐后的返乡之旅。那是一趟令他意志几近瓦解的行程。彭高峰在乐乐丢后,一年之后生了个孩子。这不仅没有影响他找回乐乐,还为他添了个弟弟。他想通了,他也可以这样做。

但他有坚持的事情。去湖北老家开准生证时,工作人员要求他按规定开上个孩子的死亡证明。“我还在找啊,从哪里证明,他已经死掉了?”在这个环节,你父亲与对方僵持不下。他给深圳公安打电话。深圳那边告诉他,我们一定把这个事情给你弄好,你不用管了。

他拿到了准生证。握着证,深圳派来负责处理的两个警察与他在计生办门口合影。但他很快发现,死亡证明还是开了。这让他又悲又愤,他感到是用死亡证明换来的准生证,没有人真正在乎他的感受。

你出生后几个月,父母常喊错你的名字为“孙卓”。满月那天,亲戚共聚一堂,本来很高兴,忽然有人又喊错了你名字,气氛一下变得安静了。

你成长过程里,你的父母一刻不敢将视线离开你。但偶尔也有意外。一次是在海边,你消失不见。寻找的三四十分钟里,你母亲崩溃地大哭。后来才发现是自己吓自己,你原来一直在岸上,根本没下海。还有一次是小学一年级放学,老师说你走了,母亲没有接到你。她吓傻了,直接反应是,又遇到人贩子了。后来,她看到你就在附近一个餐厅门口乖乖地等着。

哥哥是家中的秘密,父母对你绝口不提。直到你上小学后,有天突然对你父亲说起,“其实我早就知道我有个哥哥叫孙卓了。”也许是你翻到了家中的那些寻人启事,也许是偷听到了父亲与记者的谈话......他们无从知道。

母亲有次逗你,再不听话就把你送人。你回答,我知道你们不会的,那个哥哥,爸爸都找得那么辛苦。

你从没挨过打。但父亲打过你哥。不好好吃饭,吃不下去也要吃,不听话就打。“我们就是那种没有文化的。”他说。你被看护得越好,你父亲的愧疚感就越强烈,“如果当时是这样的话,孙卓怎么会弄丢呢。”

父亲是个沉默的男人,很少和你说话。“这也教,那也教,没有那么多耐心教他。”这也许对你是不公平的。但他把更多的抱歉放在了那个失去的孩子那里。有时候你母亲会想,他应该多关注你,“你如果说对那个孩子有愧疚,你要把这个孩子培养更好。”

在你出生之前,你70多岁的奶奶常常出去找你哥哥。与其说是找寻,不如说是游荡。她没有任何线索,就呆呆地坐在深圳闹市区的地铁口,盯着小孩子看。她也会不打招呼,就跑到外地去找,睡在大街,身上没钱就乞讨。有一次她消失几天,你父亲接到广西壮族自治区公安厅的电话,叫他去接人。原来你奶奶在电视上看到广西人贩子的新闻,认定那里有线索。

你的出现,确实在很多方面改变了这个家庭。用你母亲的话说,慢慢地有笑声了。奶奶再也没有离家出走,你主要由她带大。你母亲的精神状态有所改善。她有时反过来劝你父亲,孙卓走的时候已经4岁了,“他有记忆了,他会回来找我们的。”

你是个聪明的孩子,记忆力极好。每当母亲和你面对面坐好,你会特别认真听她说话,你知道这时候她会讲些重要的东西,“在外面要小心,坏人两个字不会写在脸上”。你不是你哥哥的复制版,你是你自己。你额头窄,性格像母亲一样温顺,他额头宽,性格像父亲一样犟。

“生一百个小孩,也代替不了孙卓。”你父亲会想,“孙卓还是在外面受苦啊。”

图源《亲爱的》

孙海洋,2016年

你没有停下来。随着《亲爱的》上映,媒体对你的关注重新高涨,又随着时光流逝慢慢散去。彭高峰从家长群淡出后,你一度失落,感觉“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帮手”。你一直在找,最大的原因为不是你勇敢,不是你偏执,不是你拥有某项超乎常人的美德,而是那个简单的念头,一旦放弃,你可能会错过在下一个机会里等待你的终局。

这次,线索没头没尾。有网友告诉你,很多年前她在饭局上遇到一个来自江门的姓杨的老师,他的孩子就是买的。杨老师全名是什么?住哪里?江门哪个学校?全说不出来。你反复地问这个网友,终于通过她又获得了一些信息,杨老师在2011年去世了,他户籍来自湖南道县某个村,他也葬在了那里。

就凭着这一点点信息,你孤身一人来到了道县。值得吗?你已经说不清你是在找孙卓,还是在找另外一道谜题的答案。

这些年,除了新疆、西藏和黑龙江,其他省你都跑遍了。有些时候你也清楚,孙卓根本不在那里。多数线索来自于外来务工者,他们回乡发现邻居突然多了一个陌生的孩子,这些好心人就会直接打你手机,你的号码是公布的。“寻子联盟”的其他家长有时会和你一起——江苏沛县那次浩浩荡荡出动了60多个家长。你们在找自己的孩子,也在找他人的孩子。

当线索核实,你们就会报警。为了督促公安,你还会尽可能地通知记者。你们在河北肥乡县解救7个孩子,江苏沛县解救4个孩子,福建长汀1个,潮汕1个,石家庄1个......福建那次解救,官方给了你两万元奖励,你都给了那位举报人。“我怕外面的人议论起来说我是以这个在赚钱什么的。”

几十万积蓄花出去了。在所有家长里,你跑了最多的路。什么苦你都吃过,你曾站27个小时火车去北京。有次在中山,全副武装的几个警察闯入宾馆,把你按在床上。

在你随身的双肩包里,满满地都是找儿子的材料和笔记。里面有孙卓的头发,可用来做DNA比对。人贩子拐走孙卓的监控录像,你复制到了三个U盘里。

你在村里逢人就问。终于有人告诉你,前面这个房子就是杨老师哥哥的。

你在小卖部买了几兜子烟酒饮料,上去敲门。一个男人开了门。“我是找杨老师的。”你说。对方一惊,你不慌不忙,继续说:“我后来知道杨老师走了,心里很痛苦,我刚好路过这里,我想来看一下。”男人于是邀请你进去喝茶。

真要深究细节,你会很快露出破绽。你对杨老师基本上一无所知,高矮胖瘦,教的是中学还是小学,教哪门课。问到时,你总含糊带过。在农村,这些问题都难不倒你。这些年,你已经驾轻就熟,你甚至不需要提前想好一套周详的说辞,基本靠随机应变。“他们都是很单纯的。不是像城市里的。农村里的,大门都是这么敞开的。”聊了一会,男人和他妻子很热情地要给你弄饭吃。

你记得河南贫困村里那个住在土坯房里的买家。她的独子车祸去世,她种地为生,老公患有精神疾病,没有劳动能力。亲戚们看着太可怜,集资3万元给他们买了一个男孩。

这些经历,让你意识到,人类的情感是复杂的,“一找到孩子之后,家长的心理、他做的很多事情和我们想的是不同的。”一个叫李钟祥的家长找到自己的儿子后,尽管儿子在对方家里因看管不慎被烫了大片的疤痕,他还是和买家保持联系。贵州张雪霞,丢了儿子后,丈夫跳了楼,找到儿子时他已经读完大学,她竟搬去与对方一家人同住了。

曾经你是个性格暴躁的男人,这漫长旅程已经改变了你,你越来越温和,好像什么都不计较,就连你妻子都说,两人出现矛盾,最终妥协的总是你。你对买家的恨意也消失了。这个社会其实是很好的,你总这么说。直到女儿孙悦一语道破,“你嘴上是这么说的,其实你是实在没有办法。”那一刻你感到,她懂你内心的痛苦。

你能看到更大图景。为什么有这么大的买方市场?这个孩子是怎么上的户口?难道村子里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亲生的吗?但你也能理解不同的人。“孩子找回来之后,感谢公安,感谢媒体,这是个正能量。你去挖这些问题,是不是和谁有仇啊。”

如果找到了孙卓会怎么办?在认识的家长里,孩子长到10岁以上才被找到约有二三十个,只有寥寥几人回归了原生家庭。回归者无一例外,是在收养家庭里过得不幸福。一个叫李成龙的孩子就是如此,养父母生了自己的孩子后,他遭到了嫌弃。

这是个逻辑上难以自洽的问题。他不回来,证明买家对他很好。他回来,证明买家对他不好,这样你内心很痛苦。找到孙卓,但他留在了买家。这可能就是寻找了这么多年后,整个故事最不坏的结局了,你想。

从道县回来,你拿到了杨老师太太的电话。她在江门。

你有信心,一定可以找到孩子了。怕江门公安不重视,你给你很信任的一位东莞家长打电话,“你就说这个孩子是你的,你要求东莞公安局开车子过来。”那边果然派了两个人去对接。电话号码在警方系统一输入,相关信息全显示出来。

但结果还是令你失望了。看到照片,你就知道那不是孙卓。孩子确实是买来的,至于他是否在DNA库里找到亲生父母,你不知道。警方通常不会透露与你无关的结果。

你很平静。你没有哭,你已经很少流泪了。一次次的失望已经变成你生活的一部分。有一回,你感到奇迹就要出现了。有个和当年拐卖孙卓的人长得很像的人贩子在四川落网。你赶紧去找警方确认。但后经查实,这个嫌疑人2007年还在监狱,没有作案时间。还有一次,你得到爆料,情节描述有模有样,指向广州一处房子。骗子都冲着钱来的,这个报料人不要钱。最后却发现,那是羽毛球运动员谢杏芳的家,有人在恶作剧。

你把注意力集中在下一个线索。

孙海洋在白石洲落脚时开的包子铺。网络图

谢梦遥,现在

3年前,第一次联系,你就打错了采访对象的电话。尾号4088,你拨了4008。知道打错后,你赶紧表示抱歉。“没有关系,经常接到电话,来找这个叫孙海洋的人。”对方平静地说。见到孙海洋时,他告诉你,他的手机是连接家长、志愿者与记者的枢纽,每天都有很多电话涌入。打错电话却能得到对方体谅,你猜想,也许那个人知道孙海洋的故事,他能够理解电话另一端,很可能是一个心碎的家长。

这是个让你印象深刻的开始。但几次采访后,报道却搁置下来。以某种常见的标准来看,这不是优先级的选题。故事进程停滞在多年前,没有正能量结尾,也缺少关键性进展。

那次采访后,你陷入了一段痛苦期。医生告诉你和你太太,即便通过试管技术,你们的生育可能性低于5%。去他的概率。你们别无他法,只有一试。连续3次失败,你们甚至没有得到一个成功合体的胚胎。每一次失败,你们都用几周时间才能从打击中恢复过来。你太太在客厅里哭泣,你独自躺在睡房里,慢慢等待脑子的轰鸣消失。

第四次尝试,奇迹发生了。奇迹来自于那个理论上很难存活、根本不适合植入的五级胚胎。2019年2月,你的女儿降生。概率被打败了。

她只有不到5斤重,瘦小得可怕。你害怕随时会失去她。你从来没有想过,你会这样爱一个孩子。你和你的太太严肃地讨论过,无论她的性向,无论未来她身上发生了什么,你都会无条件地爱她。她一天天长大,你感受着幸福,你也逐渐学习成为一个父亲。

终于,你决定捡起那个弃于半途的选题。你知道你经历的甚至算不上苦难,痛苦与他相比不足万一。但在这一切之后,你希望以一个父亲的身份,去重新理解另一个父亲。这些年,孙海洋逐渐从报纸头条上消失了。你告诉自己,这不止是一个悲伤的故事,也是一个充满力量与爱的故事。

8月的一天,你来到孙海洋深圳的出租屋。屋里空空荡荡,没有什么家具。阳台堆着半人高的寻人启事单张。这个房子挨着铁轨,每隔几分钟,就有一辆火车开过,隆隆的声音淹没了你们的对话。孙海洋告诉你,19岁那年,他在武汉的城区开了第一家包子店,包子做得很丑,卖两毛钱一个,但城里人爱吃。母亲来给他打下手。如今,母亲老了,回到农村种地,他也老了。

女儿孙悦大学毕业了,孙辉将上小学三年级。孙卓现在已经17岁了。他的父亲满脑子还是他4岁时候的样子。13年过去了,那是很长的一段人生啊。

孩子被拐卖的家庭是悲惨的。但如果只是强调命运无常,是对社会责任的一种否定,好像某个随机转动的轮盘,停在某个倒霉的家伙面前,于是他坠入黑暗之河。如果同样的事情以同等概率发生在富人与穷人身上,不同阶级的人身上,这大概可以称之为命运。一次随机的雷击,上帝随脚踢飞的一枚路边石子。那不是事实。

自2009年起,公安部建立打拐DNA库,采集失踪孩子家长的DNA,并规定来历不明儿童上户口时须将DNA入库。2016年,公安部儿童失踪信息紧急发布平台上线运行。深圳发生在2009年的儿童拐卖案,只有一个没破,2010年以后的,全部破了。

但对于2009年之前孩子被拐的家长来说,概率并不乐观。在孙海洋统计的数千个例子里,找回来的只有几十个。

“孙卓要回来,他只有一个方式,DNA对比。没有其他的任何可能。”你想起彭高峰告诉你的话,“虽然国家有这个政策,但宣传力度不够,有些人不知道。你只要怀疑自己是拐卖的,可以到公安机关采血,都免费的。”

回头看这17年,过得真快啊,孙海洋对你感叹,但想想又觉得,每一天都很漫长。这旅程令他感到疲惫,却又不得不振作精神。

孙卓一直是他生命的一部分。去他的概率。我们不会忘记我们所爱之人。永远不会。

(感谢「宝贝回家」机构张宝艳女士对本文的协助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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